杨立新
最近几天，一幕画面经常在我的眼前出现。这个画面是，在今年残冬东北的那场凶猛的暴风雪刚刚停息后，从东北的狂风暴雪中驶来的列车，在经历了40几个小时的殊死搏斗后，终于停靠在了北京的火车站站台边。我是一个东北人，那几天非常关心东北的灾情，在电视上关注雪灾的发展，每每看到铁路工人在狂风暴雪中舍生忘死地战斗着，心中就充满了敬意，深深地为他们的精神而感动，同时也为列车上的乘客着急，盼望他们早日战胜雪灾，平安回家。气喘吁吁的列车的车门打开了，一脸疲惫的乘客走出车门，但是脸上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为他们紧揪着的心，终于放了下来。可是，就是在这时，却有十数个乘客义愤填膺，面对着电视摄像机指责铁路方没有按时将他们运送到终点，以至于让他们在火车上苦苦挣扎了40多个小时，声言要向法院起诉，追究铁路方面的赔偿责任。
看到这里，我真的为这些乘客感到惭愧，为他们的这种无理的诉求而感到难过。试想，在天神发怒的暴风雪灾害中，铁路工人硬是用手挖肩扛的方法，从几米深的雪窝中挖出了一条条的雪胡同，露出了铁轨，让火车一米一米地向着目的地爬行。要知道，乘客毕竟还是坐在有遮挡的车厢里，而工人们却是战斗在卷天裹地的暴风雪中。没有他们的殊死搏斗和及时清理，即使是暴风雪停息之后，列车也不能马上闯出积雪的屏障。那就不是40几个小时突出暴风雪的重围，还不知道要再增加几十个小时呢。可是，我们的那些乘客弟兄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不是为铁路工人的战斗精神而感动，却要向法院投诉他们，真的是还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良心！这样的诉求，难道不是最不靠谱的诉求吗？
其实，这种不靠谱的诉求并不少见。有一天晚上，我在深圳机场候机去上海，航班一晚再晚，弄得人心烦意乱。因为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在上海上课，真的是心如火燎。这时，一群人围住了机场工作人员，指着工作人员的鼻子斥责他们，甚至还伴有辱骂，弄得机场火药味极浓，几乎就要发生一场战争。在飞机来了之后，还有人鼓动大家不要登机，要和机场方斗争到底，保护自己的权利。飞机延误，就是骂破天，也不会生出一个飞机来按时把你拉走，还不是要等到飞机来后才能够起飞，何苦骂那些无辜的工作人员呢？当然，我并不是恭维我们的航空公司，他们确实存在一些问题，但是，“恐吓和谩骂并不是战斗”，鲁迅说的一点都不错。
我们的国人，从不知道自己享有的权利，到知道了自己的权利，并且知道了自己的权利如何进行维护，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，这表明了我国民主法制的进步，也表明了国人权利意识的觉醒。这是一个大好事。可是，维护自己的权利应当依法进行，决不是大吵大闹，呼天喊地地吵架、骂人所能够做到的。这不是维权，而是撒泼，是不靠谱的诉求。
我最佩服的是“历史上最牛的钉子户”的吴萍和杨威，他们在维护自己的权利的时候，不管处于何种情况下，都能够依法进行，都能够拿出自己的法律依据，因此，他们的诉求总是铿锵有力。有人说他们两个是“刁民”，可是重庆市的那些父母官说，他们不是“刁民”，而是依法维权的好百姓。正因为如此，他们才是历史上最成功的维权者，他们用自己的行动维护了自己的权利。在钉子户与开发商对峙的那些日子里，我经常感慨，其实我们是缺少更多的这样依法维权的合法公民。
面对钉子户的维权和那些不靠谱的诉求，任何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评判：何者为优，何者为劣；何者为荣，何者为耻；何者受人尊敬，何者受人鄙视。按照民法的规定，在自然灾害和其他原因构成的不可抗力的情况下，债务人即使是不能够履行合同或者履行合同不适当，也不能追究债务人的民事责任，何况是铁路部门和工人们已经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，尽最大可能地保护了全体乘客的安全和其他利益了呢？
因此，我在比较了两种不同的维权和诉求的做法后，我得出一个结论是，我们的民族应当学会更加宽容一些———对于曾经作出过错事的人和单位，我们都要学会宽容他们，那么，对于那些在狂风暴雪中保护我们的铁路工人和铁路企业，我们怎么能够苛求他们在战天斗地中作出的牺牲还不够呢？那些对于不畏牺牲的铁路工人还要起诉他们的诉求者，是不是应当好好地想一想，这样做是不是太不靠谱了呢？
维权应当依法进行，即使是维护自己的权利，大概也不能过于苛刻。
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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